县电视台的专题片还没播,省外贸局的高建明又来了。这次他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蓝色卡其布夹克,黑皮包上沾着点泥浆,显然是从乡下一路颠簸过来的。车刚停在车间门口,他就拎着包往里闯,正撞见赵强蹲在地上给波峰焊机换焊锡,锡液溅起的火星差点烧到他的裤脚。
“章厂长呢?”高建明往车间里扫了一眼,目光在新焊好的电容堆上停了停。那些电容被整齐地码在木箱里,引线脚的焊点银亮饱满,比上次见面时规整了不少。苏清月正在给电容贴标签,听见声音直起身,手指在“耐压250V”的字样上顿了顿:“厂长在新车间那边看图纸,我去叫他。”
“不用。”高建明摆摆手,径直往门外走,“我正好去看看你们的新车间。”他踩着地上的碎石子,皮鞋跟磕出“嗒嗒”的响,“听说你们盖了三百平米?够气派的。”章昊正在新车间的梁上画标记,听见声音从梯子上探出头,手里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:“高干事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声。”
“来给你送‘紧箍咒’。”高建明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,扔在旁边的水泥袋上,“这是出口商检的细则,一共七十三页,你们得逐条照着改。”他抬头看了看新车间的框架,梁柱上的钢筋裸露着,像骨架上的筋骨,“比如车间的防尘标准,现在这样可不行,得装过滤窗,地面得刷环氧树脂,连工人的衣服都得换成防静电的。”
章昊从梯子上爬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接过档案袋时沉得差点脱手。他抽出最上面的一页,“出口电子元件检验规程”几个字加粗印着,下面的条款密密麻麻,像爬满了蚂蚁。“这…这得改到猴年马月?”他指着其中一条,“‘车间空气含尘量每立方米不超过0.5毫克’,这咋测?”
“县计量所可以借仪器。”高建明掏出个搪瓷杯,苏清月赶紧倒了杯凉茶递过去,他喝了口继续说,“我带了个技术员,下午就来教你们测。不光是防尘,还有原料——你们现在用的铜线纯度不够,得换99.99%的无氧铜,绝缘材料也得换聚四氟乙烯,不然过不了UL认证。”
“又是UL认证?”赵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把扳手,“上次说的耐温测试,我们试了,零下四十度冻了三天,电容照样能用!”他说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“凭啥非得按洋人的标准来?”
“因为人家的市场在人家手里。”高建明放下茶杯,语气沉了沉,“上个月有家乡镇企业的电阻想出口,就因为绝缘层耐温差了五度,在港口全被扣了,损失了十几万。你们想走出去,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。”他指了指档案袋,“这里面有详细的原料供应商名单,都是经过商检备案的,你们照着买就行。”
章昊翻开名单,上面的价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无氧铜的价格是普通铜线的三倍,聚四氟乙烯更是贵得离谱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,深圳那单的利润刚够付新车间的工钱,哪还有闲钱换原料?“高干事,能不能缓缓?等我们把新车间盖好,赚了钱再…”
“缓不了。”高建明打断他,从包里掏出张照片,是批被销毁的不合格电容,塑料壳烧得焦黑,“下个月有个香港的采购团来省里,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。要是错过了,再等就得下半年了。”他把照片塞给章昊,“我知道难,但想做出口生意,这关必须过。”
中午吃饭时,章昊把自己关在老车间的铁皮柜旁,对着账本算来算去。换原料要多花两万,装过滤窗和刷地面得五千,买防静电服和检测仪器又是一万——这三万五像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赵强端着碗红薯粥进来,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,把粥往桌上一放:“要不咱不做出口了?光做深圳的生意也挺好。”
“你甘心?”章昊抬头看他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“去年咱连冲床都买不起,现在有了波峰焊机,盖了新车间,为啥不能再往前挪一步?”他指着墙上的报纸,“上面写着‘乡镇企业的新标杆’,标杆就得敢闯。”
正说着,老郑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张纸条:“厂长,县信用社的王主任刚才来电话,说可以给咱贷五万块,年利率九厘,还说要是做出口,政府有贴息。”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“我看能贷!”
章昊捏着纸条的手有点抖,九厘的利息,五万块一年就是四千五,要是赔了,这辈子都未必能还清。但他想起高建明说的香港采购团,想起那些被销毁的电容,突然把心一横:“贷!下午就去办手续!”
下午,高建明带来的技术员小杨开始教大家测含尘量。仪器像个铁皮匣子,连着根细长的管子,小杨拿着管子在车间里四处晃:“这里的粉尘浓度是每立方米3.2毫克,超标六倍多。”他指着老车间的窗户,“得把这些木窗换成双层玻璃的,再装上风淋室,工人进车间前先吹三分钟,把身上的灰吹干净。”
苏清月拿着本子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:“风淋室多少钱?”“带过滤功能的得八千。”小杨调出仪器里的数据给她看,“你们这地面也不行,水泥地容易起灰,得刷环氧树脂,刷三遍,干透了才能用。”
赵强在旁边听着,突然蹲下去用指甲抠了抠新车间的地面,水泥块簌簌往下掉:“这刚打的地面,又得扒了重弄?”小杨点头:“出口车间必须是无尘地面,不然焊锡时容易有杂质,影响电容寿命。”
傍晚时,章昊从信用社回来了,手里攥着张贷款合同。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拍,声音有点哑:“钱下周到位,赵强,你明天就去地区买过滤窗和环氧树脂;清月,你联系名单上的原料商,先订一批无氧铜和聚四氟乙烯;老郑,你去县计量所借检测仪器,顺便问问风淋室哪里能买到。”
“那新车间的顶还盖不盖?”赵强问,原来计划这周末上铁皮顶的。章昊咬了咬牙:“先不盖,把钱省下来换设备。反正天快暖和了,先搭个塑料棚顶着。”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,心里像压着块石头,但石头底下,又有点火苗在悄悄往上窜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电器厂像个大工地。老车间里,工人们正忙着拆旧窗户,木框被撬下来时“嘎吱”作响,赵强带着人往墙上装双层玻璃,玻璃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新车间的地面被全部凿掉,露出底下的黄土,苏清月带着女工们用拖把一遍遍地拖,泥水顺着门口淌出去,在地上积成条小河。
章昊天天往县计量所跑,跟着小杨学用检测仪器。那仪器像个精密的钟表,指针稍微一动就代表粉尘超标,他练得指尖发麻,终于能准确测出每立方米的含尘量。高建明又来了两趟,每次都带着新的要求——要装恒温空调,要建原料仓库,要给每个电容编上追溯编号。
“这编号得记着哪台机器生产的,谁检测的,哪天出厂的。”高建明指着样品上的一串数字,“要是出了问题,能查到根上。”章昊让苏清月做了个台账本,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本密码簿。
最麻烦的是换原料。第一批无氧铜送来时,赵强拿着磁铁试了试,一点都不吸,他又用砂纸磨了磨,铜色亮得晃眼:“这玩意儿是真纯,就是太软,绕线时总断。”苏清月正在试聚四氟乙烯,用烙铁烫了烫,居然一点都没化,她惊喜地喊:“厂长,这材料真行!比蜡纸强十倍!”
但新原料的成本实在太高,第一批用无氧铜和聚四氟乙烯做的电容,成本比原来高了近一半。章昊拿着样品去找李建国,想让他给涨点价,对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:“章厂长,我知道你难,但特区的价格也透明,最多给你加五分,再多我就亏本了。”
挂了电话,章昊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。赵强走过来,把个焊好的新电容递给他:“你看这焊点,用无氧铜焊出来就是亮,比原来的好看多了。”章昊捏着电容,突然站起来:“走,去趟省外贸局!”
高建明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,见章昊来了有点意外:“怎么?改不下去了?”章昊把新电容放在桌上:“高干事,你帮我看看,这电容能不能达到出口标准?要是能,我想跟香港采购团谈谈,哪怕价格低点开个张也行。”
高建明拿起电容,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万用表测了测,突然笑了:“章昊,你还真做成了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,“这是香港采购团的需求清单,他们要十万个高频电容,耐压1000V的,你们能做不?”
章昊看着清单上的参数,手心里全是汗——高频电容得用更细的铜线,绕线机得重新调试,但这是个天大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能做!给我们半个月,保证合格!”
高建明把表格推给他:“那你们得加把劲,采购团下月初就到。对了,商检的人会提前来预审,你们把车间再拾掇拾掇,别出岔子。”他看着章昊眼里的光,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,心里有点发热。
回厂的路上,章昊骑着自行车,觉得车轮都轻快了不少。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风吹过像片波浪,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下地,爹总说“春播一粒子,秋收万担粮”,现在他们播下的种子,是不是也快发芽了?
回到厂里,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拍:“都停一下!有大活儿了!”工人们围过来,听他说完香港采购团的事,小柱子第一个跳起来:“厂长,咱的新电容肯定能行!”赵强拍着胸脯:“绕线机我来调,保证比头发丝还细的线都能绕!”
苏清月翻出聚四氟乙烯的样品:“这材料耐高频,正好能用。”她看着章昊,眼睛亮闪闪的,“就是检测得更严了,我得再培训下女工们。”老郑蹲在地上吧嗒烟袋:“我去加固下风淋室,别到时候吹不干净灰。”
夕阳把车间的影子拉得老长,新换的双层玻璃反射着光,像镶了圈银边。章昊看着忙碌的工人们,突然觉得那三万五的贷款不算啥了,那些改不完的标准也不算啥了——就像种地,得先翻土、施肥、除虫,才能盼着丰收。
他走到新车间,塑料棚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,底下的工人正在刷最后一遍环氧树脂,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。章昊蹲下去摸了摸,光滑得像块镜子,他对着地面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,那影子里,藏着个越来越清晰的盼头。
晚上加班时,波峰焊机的嗡鸣格外清亮。章昊站在机器旁,看着新电容一个个从传送带上滑下来,银亮的焊点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等过了商检的关,等香港采购团点头,红旗镇的电容,就能顺着这条传送带,滑向更远的地方。而那些曾经觉得迈不过去的门槛,踩过去之后再回头看,原来都是通往远方的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