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镜花雅集”的声名鹊起,比山火在秋林中的蔓延还要迅速。
不过半月光景,这由高易一手缔造的、前所未有的跨门派修行平台,已然席卷了整个明州东部山区。
继清风门与云霞宗之后,以炼器闻名的铁骨门和擅长符箓的丹青阁也相继递上拜帖,恳请加入。
雅集的举办地,也从最初云霞宗的百草药田,轮流扩展到了各派风景最佳、灵气最盛的核心区域。
此刻,雅集正设在石泉门后山那片开阔的溪谷中。
数百名来自五大门派的外门弟子聚集于此,却无半分嘈杂。
溪谷被无形的规则划分得井井有条:
上游的“易物区”,弟子们将各自的灵草、丹药、符纸乃至一些用不上的法器残片摆在青石上,低声议价,气氛热烈而克制。
中游的“清谈区”,数十对弟子正两两相对,在弥漫全场的淡粉色气韵中,共修《掌心渡》,灵光交织,效率倍增。
而高易,则端坐于溪谷中央一块最高大的岩石上,如同一尊完美的玉雕。
他保持着那独创的“托盘心法”姿态,双目微阖,周身那磅礴而柔和的“势”如一张巨大的华盖,将整个溪谷笼罩在“镜花水月”的领域之内。
他不再亲自下场与人传功,而是化身为这整个体系的“核心处理器”与“规则本身”。
他面前的“公用匣”与“茶水费”木盘里,各色灵石与灵草堆起了小山,由青禾带着几名信得过的石泉门弟子仔细清点、入账。那本厚厚的账册,记录着一个新生商业帝国的原始资本积累,清晰而冷酷。
然而,帝国的扩张,必然伴随着秩序的挑战。
“高师兄!不好了!”
一道急促的声音划破了溪谷的宁静,清风门的李云秀提着裙摆,满脸焦急地从“清谈区”飞奔而来,鬓角的一缕秀发都被汗水浸湿了。
“云霞宗的张师姐和我们门的王师兄,为了一株灵草,在传功时起了争执,眼看就要动手了!”
高易缓缓睁开眼,笼罩全场的粉色气韵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心中一凛,知道雅集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这并非简单的口角,而是对雅集信誉与规则的公开挑战,处理不好,足以让这个看似繁荣的联盟分崩离析。
他并未起身,只是对着身旁的青禾淡淡道:“去请两位当事人,以及清风门与云霞宗的‘公断席’代表,来我这里。记住,是‘请’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青禾立刻领命而去。片刻后,两拨人便被带到了高台之下。
一方是满脸怒容、手持一株枯黄灵草的青衣青年,正是清风门的王师兄,他身后跟着一位神情严肃的清风门长脸师兄。
另一方则是眼眶泛红、满脸委屈的粉衣少女张师姐,她身旁站着的,正是上次与高易谈判的云霞宗女修孙静。
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停止了交易与修行,远远地围了过来,整个溪谷的目光都聚焦于此。
“高道友,你须为我清风门做主!”王师兄率先发难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,“我与这张师姐约定,以我一炷香的精纯功力,换她一株百年份的‘凝露草’。可她给我的,却是这株灵气枯败的次品!这分明是欺诈!”
“我没有!”张师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辩解道,“这株‘凝露草’确是我从宗门药田的‘百年区’采摘的,年份绝无问题!分明是你传功时心不在焉,灵气散逸大半,效果不佳,反倒来污蔑我的灵草!”
“你胡说!我修行素来刻苦,怎会心不在焉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
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,高易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起身,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。
随着他的移动,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,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,连王师兄和张师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高易走到两人中间,并未急于评判,而是先对双方的“公断席”代表微微颔首,以示尊重。
随后,他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王师兄,可否将灵草借我一观?”
王师兄虽有不忿,但面对“桃花煞君”的气场,还是将那株“凝露草”递了过去。
高易接过灵草,并未像寻常药师那样去观察根茎色泽,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动作。
他将那株枯黄的灵草,轻轻地、温柔地放在了自己那只保持着“托盘心法”姿态的左手掌心。
而后,他闭上了眼。
一瞬间,他掌心那磅礴的粉色气韵,如活物般将“凝露草”包裹。
那株本已枯黄的草叶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微微舒展了一下,仿佛一个垂死之人,回光返照般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。
在场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他们看不懂,但他们大受震撼。
高易的脑海中,却浮现出另一幅景象。
他“看”到的不是草药的形态,而是它的“生命轨迹”。
这株草,确实在地下生长了一百年,但它所在的土地贫瘠,周围的灵气稀薄,它的一生都在挣扎与渴求中度过。
它就像一个活了一百岁、却终生营养不良的老人,虽有百岁之名,却无百岁之实。
数息之后,高易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。
“王师兄,张师姐,你们二位,说的都对,也都错了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高易举起手中的灵草,声音清晰地传遍溪谷:“此草,年份确实是百年。张师姐并未说谎。”
张师姐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喜色。
“但是,”高易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此草生长于贫瘠之地,灵气吸收不足,其内蕴含的有效灵力,仅仅相当于一株在灵气充沛之地生长了五十年的‘凝露草’。”
“王师兄感觉其是次品,也并非无理取闹。”
他看向众人,朗声道:“诸位,我们过去衡量一株灵草,只看年份。但今日之事提醒了我们,年份,并不能完全代表其价值。真正决定价值的,是其中蕴含的灵气多寡与精纯度——我称之为,‘灵气成色’!”
“灵气成色?”这个全新的概念,让所有弟子都陷入了沉思。
“不错。”高易的声音铿锵有力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从今日起,我‘镜花雅集’之内,所有资源的交换,皆以‘灵气成色’为首要标准!年份、品相,皆为次要!”
他看向王师兄和张师姐,给出了最终的裁决:“此事,乃雅集规则不完善所致,并非任何一方的过错。”
“这样吧,王师兄,你损失的,是五十年的‘灵气成色’。张师姐,你并非有意欺瞒,但确实提供了与约定不符的资源。”
“我提议,由我个人,从‘公用匣’中,取出一株七十年份、成色上佳的‘凝露草’,补偿给王师兄。而张师姐,只需将这株百年草放入‘公用匣’,此事便就此了结。两位可有异议?”
这个解决方案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高易不仅没有惩罚任何人,反而自掏腰包来平息争端,既给了王师兄面子,又维护了张师姐的清白,更重要的是,他借此机会,强势地推出了一个全新的、由他定义和解释的价值标准!
王师兄张了张嘴,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,对着高易深深一揖:“高道友……高师兄高义!王某心服口服!”
张师姐更是感激得热泪盈眶,连连道谢。
一场足以动摇联盟根基的危机,就此被高易化解于无形。他不仅没有损失任何威信,反而通过创立“灵气成色”这一标准,将自己“桃花面灵根”能够辨识万物生命气息的独特能力,变成了整个雅集都必须依赖的“最高法则”。
从此以后,任何资源的价值几何,都绕不开他这位“首席鉴定师”。
傍晚,雅集散去。高易看着账册上新增的“公断记录”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他知道,“灵气成色”这个标准的提出,虽然暂时解决了问题,却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危机——资源的稀缺与良莠不齐。
雅集终究只是一个资源交换的平台,他无法控制资源的源头。
长此以往,类似的纠纷只会越来越多。
“做平台,终究是为人作嫁。要想真正立于不败之地,必须掌握上游的供应链……”
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“静心宝镜”,一个更大胆、更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悄然萌芽。
他要的,不仅仅是一个交易市场。他要的,是一片属于自己的、能产出最高“灵气成色”资源的——药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