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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宁公主最喜欢折腾人,重阳宴特地选在京城最高的猎月山,要爬三千石阶才上得去。
别的公主贵女和妃子都是坐轿子被抬上去,方盈说,她偏要走上去。
反正,重阳宴在明日。
刚爬了几十个台阶,方盈就嚷着腿软。
燕华璋说背她,可刚背着走了片刻,她就闹着下来:“殿下的骨头和肌肉硌得臣妾浑身疼,臣妾还是让别人来背吧。”
燕华璋眸光一转,落在孟扶春身上:“你来。”
孟扶春嘴巴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她瘦削的身体越过一众侍女,走到方盈身前,僵硬地弯腰。
方盈眉眼弯弯:“扶春,我上来啦。”
身上一沉,方盈跳到孟扶春背上,双手紧紧勒住她脖颈,把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。
孟扶春拿出毕生力气,才勉强将人背着。
每走一步,都让她喘不过气。
爬完一百个台阶,她脚下一个踉跄。
“废物!”
燕华璋叱骂了一声,上前稳稳接住方盈,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安抚。
方盈捂着心口,惊吓未定却还是劝道:“殿下,别怪扶春,她不是故意要摔臣妾的。”
燕华璋却冷声:“既然站着走不好路,就跪着上山。”
孟扶春被丢在山道上。
她抬头望着看不见头的石阶,许久之后,才跪了下去,拿膝盖一步步往上爬。
每爬一个石阶,就忘记一段和燕华璋的重要记忆——
第一阶,忘掉她和他的第一面,八岁的她,从草席下扒出浑身是血的他。
第二阶,忘掉她第一次来癸水,他疼惜地抱着她,温柔耐心地教她以后每月要如何保护自己。
第三阶,忘掉她染上疫病那年,他衣不解带守了她半月,跪地抄经书到站不起身,膝盖疼了一年有余。
……
二千八百个石阶,孟扶春从白日爬到深夜,又从深夜爬到天际泛白,再到日上三竿。
人如潮涌的山道,最后只剩她一人。
她挪动着双膝,分不清脸上滑落的是泪还是汗,更分不清腿下流的是雨还是血。
等她到山顶时,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,只能随便找了根圆柱靠坐着休息。
恍惚中,她听见旁边有人聊天:“听闻,今年的重阳宴是鹿肉宴?公主是从哪里弄来的鹿?”
安宁公主的语气,趾高气昂——
“这鹿,是太子哥哥在三年前的秋猎上活捉的。他当时把鹿送给了孟扶春那贱婢,本公主千方百计都没抢过来。”
“前两日,太子哥哥才告诉我,说当年鹿太小了,他怕我养死了会伤心,才给孟扶春那贱婢养的。”
“我让人烹了炭烤鹿排、鹿肉火锅、鹿血羹……你们今天有口福了。”
“……”
孟扶春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彻底清醒的同时,从头凉到了脚底。
那头鹿,是燕华璋送给她的十四岁生辰礼物。
把小鹿交给她时,他曾郑重地叮嘱她,鹿是很有灵性的动物,要把它当成孩子一样照顾。
可今日,他却把她的孩子送上了餐桌!
孟扶春目眦欲裂,全然忘了疼,撑着皮开肉绽的膝盖,起身要去抢回她的鹿。
然而,她刚站起来,就被一只大手按回地上。